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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者郭玉山

2025-01-1618


时隔14年以后,当笔者问起郭玉山当初何以对欧楷有此眼缘,他说,因为我是泥瓦匠,对方方正正的东西特别敏感、情有独钟,而欧楷骨气劲峭、法度森严,乍看平平常常却平正中见奇丽、规矩中有险绝,他第一眼就把我征服了。

有人说了,一个拿瓦刀的,还想舞弄毛笔,毛笔是谁都能拿的吗?

郭玉山偏就拗上了。郭玉山的拗,根子在他的童年。

“不能想,不敢想,一想童年就伤心!”郭玉山记事的时候,家里很穷。兄弟姊妹四个,大的是哥哥,1954年生人,中间俩姐姐,一个1955年,一个1957年,他是1959年。吃不上饭,到处借粮食吃。母亲是西关街孙家,也是大家人家,孙家最后一个闺女,老九,人称九姑。姥爷是孙三爷,在安上煤矿干跑腿的,给人家送东西时人家给多了钱,给人退回去了,东家说你这个人本分,入点股份吧!入了股份,用收益在税务街下河开了煤店,在街上买了很多房子,置了很多产业。母亲没有工作,生郭玉山的时候36岁。郭玉山两三岁时因家庭变故,母亲无力养活四个未成年孩子。又因郭玉山最小,差点被送了人。

“大娘,咱可说好,从这以后你可不能再来看他了?”

“别,我一个月就看他一次!”

“不行不行!”

没有谈拢,郭玉山留在了郭家。郭玉山很小的时候听说,父亲解放前拿过枪,不知道是给谁当保镖,解放后干过市工会,和继奶奶闹别扭,一时想不开,自杀,没成,人家说你服毒自杀自绝于革命,下放到鼎丰,后来的工业陶瓷厂。为了让家里的孩子们吃上饭,通过手里的人脉,借过人家一些钱,最后两千块钱还不上了,被起诉至法院,判了十年有期徒刑。那年,郭玉山两岁半。郭玉山父亲出狱时“文革还”没结束,住在小南北胡同草绳社那里,低三下四扫大街,吃白眼,郭玉山的处境可想而知。最让他伤心的是村上给家庭贴年画,毛主席像。年跟前发。年三十晚上,已经贴上了,村上又来要回去,说你们这种家庭,没有,不应该贴。

他常常替父亲扫街,早晨五点起来扫,怕叫村上的组长看见。父亲还不让,怕被村上发现挨批。母亲有点耳背,出豆腐卖点豆腐,后来人家说,你又啥也不会,跟着干点壮工吧!在村上干建筑队,后来合并进了建筑一社。1968年,郭玉山进博山新建二路小学读小学,跳了一级,四年以后念初中。初中毕业别人都上高中,不让他上。为啥不让上高中?说,你能上了高中?可教人员子女?刑满释放人员子女?考都没让考,16岁下了学接着下了煤井,安上枣园煤井。郭玉山下井下了40多天,哭了40多天。工资高,粮食定量也高,可是实在干不了,在井下拿着老大的铁锨给人家装煤,咋装了?又在山头干粮站,卖粮食,卖东北玉米,湿棒槌,一天卖两万斤东北玉米。一年以后下来,又上了水泥制品厂,打电线杆,最多的时候独轱辘小车推八包水泥。干了不到一年,上了木器厂,拉氧气瓶。从木器厂下乡,去了博山焦庄徐雅村。1977年顶替母亲进了建筑一社,干泥瓦匠。

这似乎是郭玉山的归宿。他踏下心来垒砖码墙,一干就是6年。6个年头,他把自己干成了全单位的技术尖子,砌砖抹灰,很厉害,最快时一天能砌两千多砖,就是快。没有非分之想,命运却向他露出笑脸。1983年,他被推荐参加市青工技术比武,先预赛,谁最好谁去,他最好。正式参赛,新闻报道对着他的聚光灯最多,他的泥水活,一是快,二是齐。都说博山建安一公司的选手最厉害。一堵墙两个选手垒,分开垒。郭玉山垒得快,一会起来了,甩了后者八条街,那位选手接不上了,茬口不齐,水平缝平整度不够,被整个推倒。配合没弄好,功亏一篑,名次丢了,却被领导盯上,他被推荐带薪深造,去山东省建筑工程职工中等专业学校,现山东建筑大学脱产学习。那时是全省统一考试,招两个班,100名学生,基本都是高中生,郭玉山以第104名身份入取,104名被录取?据说是为了照顾第105名学生,那是领导的关系。

去张店考试的前一晚,高温,37度,刚住下,门口一个买冰糕的老大娘,郭玉山买了一支又一支,一气吃了十来支,最后不卖给他了,小青年别再吃了,咋吃这么些冰糕?会吃坏肚子的。

靠在家自学的底子,郭玉山被录取,还成了班里的英语课代表。偶有老师不在,还给同学们辅导英语。深造3年回来以后,郭玉山被公司任命为施工队长,又干了6年。后辞职下海,在南亭子开饭店,清和园,翰林食府前身。又在西冶街置下部分房产,开了北坦宾馆。

开宾馆的时候,见识了入住宾馆的书法家,阴差阳错迷上了欧楷。2011年,52岁的郭玉山把宾馆卖了,攥着一大把钞票,在晨光花园置业定居,把写字当成后半生的追求。


三毫米楷书《道德经》(局部)

他每天伏案,一写就是十几年。家人问,累吗?他说,写开字了真舒服,不写字吃不上饭,吃不好饭,写一天字挺累,家去就是吃着香。一天没写字,吃饭不香,喝酒也不香。他经常滴日本眼药水,还配着莎普爱思。写五毫米小字戴一倍放大眼镜。写两毫米小字戴三倍放大眼镜。毛笔也是正常毛笔,普通毛笔,尖一定要细,没有特殊毛笔。细到似羽绒服上钻出来的绒,似看见似看不见,达到那个程度。有时看着写完的作品,心想这是我写的吗?两毫米忒小,你盯着这两个毫米的格子,它就变得很大。很累的时候,眼睛老掉泪,什么也看不见,有好几回失明的体验,曾经去济南明水眼科医院住过院,医生说,老师啊我跟你说实话,别住了,你回去,不知咋着就好了。还真是,回来以后没过几天就好了。眼睛能保住,不孬。累极了滴眼药水,真看不见了就歇两天。有时候歇一个小时,有时候歇半天。真不行了就闭上眼一动不动,再慢慢睁开。郭玉山心里也有恐惧,说看不见啥也看不见,一点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他知道这个写法,他的眼睛迟早会瞎,但他说,在自己瞎眼以前,他会一直写。


五毫米楷书《史记》(局部)

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隐士,他可以社交,但他恐惧了社交。偶尔应邀参加了一个活动,应有关领导要求捐献一幅字,中午大家小酌,席间,有专家模样的人过来敬酒,说,“咱交流交流,你这个字啊,太板了,直接挑不出毛病来,挑不出毛病就是毛病。”郭玉山咋说?点头称是。专家又说,“光规矩不行,你得灵动……这一笔,你这样写!”郭玉山心下,这样写行啊,那还叫欧体吗?

从此郭玉山逢约必拒,闭门写字,便是深山。截止2015年,郭玉山已经书写了包括四书在内的各种诗文、经卷达五十万字,单字小至五毫米、三毫米、二毫米,直逼蝇头细书的极致。查阅网上的资料得知,很少有人写三毫米、两毫米这么小的字。他就要试一试。处于什么目的?没啥目的,就是有意思。写到五毫米的时候觉着挺正常,到底最小能写到多小?咋试?跑到出图纸的地方,叫人家给打上三毫米、两毫米的格子,回来开始试,先上来写不了,根本盛不开,字盛不进去。歇歇继续写,一天之后,三毫米的字就写进去了,还能行不?两毫米。打上格子,写不进去,一天以后又写进去了,为啥写到两毫米?就想创造个极限。两毫米的方格当中,有的字十几个笔画,确实有个难度,我正是要创造这个难度。看看我的能力到底能写几毫米他想。两公分以下叫小楷,一公分以下叫细楷,古人称蝇头细书。陆游有《书感》诗:“岂知鹤发残年叟,犹读蝇头细字书。”细书不同于微雕、微书,是毛笔,不是硬笔。一毫米的楷书有没有?不清楚,似乎没有。看看自己的极限能达到啥程度,还能写一毫米不?没格子了,人家不给打了。从开始写字,到认为拿出满意的作品经历了十年,裱下很多作品存在那里,其中有四幅12米的长卷。《老子》金墨、白墨各一,0.75米宽×12米长。《金刚经》金墨、白墨各一,长12.5米,宽0.75米,还有3.5米长,2.4米高的四幅作品。均万年黑宣纸,35毫米界格,都是五千多字。还用一张宣纸50米长、4米宽抄录了十一篇国学经典。从《黄帝阴符经》到《岳阳楼记》,18000多字。100毫米界格。用一张100米长、2米宽的宣纸,裁成两张50米长然后对接成4米高,不是搭接,专门买来一公分带胶的纸两面托,难度极大。他展开纸,跟妻子说,“咱俩开始粘纸,把纸粘起来,就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仨月俩月都行!”俩人用了半月,完成这张纸的粘接。郭玉山的细楷,小至五毫米,最小的二毫米,一幅卷面之中,还会以不同颜色的区分,暗暗嵌入一个主题词,比如中华文明,或黑嵌红,或黑嵌金,或金嵌白,别有一种形式美。可见与建筑专业科班出身、泥瓦匠身手的背景不无关系。画面上嵌入主题词,工夫费在盘算和设计。一字不慎,金字写成黑的,咋弄?所以这一趟,哪个是金字,提前把硬币放上,说啥也不能叫它错了。长卷书写,书写者老在鼓蛹,墨汁放在哪里?笔一荡,呲上一个黑点,卷面就废了。不说作废,心情完了。写完一行,毛笔高高举起来,一点也不能叫它玷了。一转身,人跌倒了,啥都顾不得先举起毛笔来。人跌着不要紧别玷污了卷面,一玷了就前功尽弃。他抄录的《共产党宣言》,25米长,2米高。谁写了?肯定有人写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是心血来潮,不一定有人这样写过,想写。五公分字。也是18000多字。用A4纸将《共产党宣言》打印出来逐字数了一遍,统计出来,不整个统计出来怎么排版?用啥纸?写着写着再不够了纸?作品完成叫人眼前一亮,吆,还有这个写法?无非动点脑筋,很简单,但是要仔细。不仔细红字写成黑字,想改不好改。墨不一样。黑字上盖红墨,盖不上。提前设计好,事先打好格子,编号。他太内行了,是纸上的建筑工程师。第323个格子上开始出现隐形大字,上下左右定位,得费点工夫,似出地槽定桩,到了这里得变,就放上一个硬币占下。《共产党宣言》成功以后还不过瘾,又用三毫米的字再抄录一遍,350毫米宽、1400毫米长。隐形字《共产党宣言》直接镂空,比那个25米长卷费工夫多了。


郭玉山金墨楷书《心经》

也有人说,别捣鼓这些,别人都能弄了。是能弄,可别人不弄来。我为什么弄?书法就是一个乐趣,是传统文化,也要愉情怡心。我问郭玉山学过中国建筑史没有?说学过,不多,记住的更不多。唐代也好宋代也好,建筑艺术高超,那时候没有水泥,没有钢筋,就是一砖一瓦来的,为什么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高度?他的骨子里头、血液里头有这种基因。郭玉山哈哈大笑:我从小就喜欢这些。我想,即使没有这些嵌入,喜欢欧体本身,就可能与砌砖、垒墙不无关系。砌砖就是把灰抹匀,一放一个准,要没有干泥瓦匠的经历,可能感悟不到欧楷的妙处和乐趣,也感受不到它的精妙所在。

我很好奇,郭玉山是怎么想的?你看过炸油条不?郭玉山反问。会炸油条,欧楷就能写。为啥?一条剂子抹平,拿起刀,咣咣咣剁得一样大小,一样长短,就是这个习惯,有了这个习惯,就会写了。郭玉山受不了江湖惯例,什么叫从小酷爱书法?不能那么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你的简历面世,人家一看,自幼苦学欧体,有这回事?这话收不回来,不能说。一切都得实事求是。郭玉山之所以那么说,是他的切身体验,是他半路出家,筚路蓝缕,别人难以想象的刻苦。睡一夜觉,早晨起不来了,颈椎不听使唤了,胳膊、手管用,他用两只手把头弄起来,算是活了。吃上点饭,上六楼,点上艾灸的小炉子,颈椎上烧一整天,烧掉六七个艾绒柱。就是管事。不然,命早没了,这不是瞎话,郭玉山说。


郭玉山手抄《史记》影音本

2016年6月,他要开始干一件大事,《史记》五十余万字,他要用五毫米小楷书写一遍,计划三年完成。四点半起床,下上面条,吃了,来到六楼。小区的保安疑惑,乜个人成天黑天半夜走过来,每天如此,干啥?玩命?后来知道是写字。书写五50米长4米宽的长卷,四米半的案子,从河北买来四米的卷筒,卷起纸来,边写便展,一点一点展,一点一点写。转椅都坐坏了好几把,跌倒了好几回。你怎么一个字也写不瞎?一个也没瞎。确实没有。瞎了不要紧,抠下来再补上,那就完了,就没出现那个情况,他是很专注的,不是一般的专注。自己给自己买了架古琴。会?不会。拨一下,一个音符穿越而来,带着神秘的信息,这就够了。从2016年6月7日,郭玉山开始抄写《史记》。每天统计,今天写了多少字,最多时一天写了1700余字,用14个小时。他买下很多纸,打出20张纸的余量,怕写着写着进来一个电话,毛笔触上,毁了。这种情况竟然没出现一次,一次也没有出现重大卷面失误。477天以后,大功告成。抄写《史记》用的毛笔四十八块钱一支,最多的一支毛笔写到10万多字,每一支笔都有统计,哪年哪月哪日写了哪卷,多少字,在哪一卷上换了毛笔,记得很细。写完《史记》共用了十支毛笔,都保存着,毛笔上都标着字,粘在一起。写完《史记》,郭玉山心里很放松,虽有艰辛没想到这么顺利完成,如有天助。不就是读了一遍《史记》?有人建议找人写序,他不愿意,花上钱找人奉承一番,没有意义。


王颜山为手抄《史记》作五言俚歌

为啥手抄《史记》复制本的后面还有个三毫米?还有个两毫米?那时候咋想的?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查查网上信息,查到有用约九个毫米抄录《史记》的,对他来说那是巢擘大字了,写两个毫米试试。用两个毫米写了《史记》第一卷,成了。他认为,一定会有人能写,咱只要写了,别人也能,这是肯定的,只是没有披露。


田蕴章为手抄《史记》题签

抄录《史记》的影印本让田英章见了,给与了高度评估价和积极认可:“功苦同铸,艺德双修。”田蕴章见了,亦大加赞赏,并欣然为之题签:“郭玉山手抄史记”。范曾见了,更是赞赏有加:“以五毫米小楷抄录史记当属不易,日书千余字实乃痴迷”。山东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王颜山欣然题字,一百多字两个小时一挥而就:

孝乡有书人,隐然未名显,

孜孜精一道,细楷入规范,

坤刀琢墨玉,裁云应机璇,

性情能沉定,老僧善坐禅。

书宗唐欧虞,兼得清时彦,

雅赏见碑意,笔力重提按,

微中蕴气象,纤毫无懈腕,

巧构串珠粒,史记毕终编,

洋洋成卷帙,五十余万言。

欣哉吾同调,寂寞对冷案。

岁月叹不居,志趣无移转,

不问烛见跋,功成赖志坚。

展卷生敬佩,抚掌思绪翩,

与君共勉励,相期得永年。

中国书法家协会原主席张业发亦不吝赞赏,乃“拜观并书”:乡兄玉山先生以欧体小楷用近两年时间抄写完《史记》全文,计五十二万字。玉山的小楷书法韵度深厚,冥合天矩且古朴典雅法度森严。古人云穷微入圣,信然。世人但能通读《史记》者已属罕见,能用蝇头小楷抄写全文,此绝非常人可为也。玉山兄崇尚敬畏国学热爱民族优秀文化,他行而不舍,攻坚克难,战胜长期伏案工作带来的疾患。通过抄写开启了一条与古人对话与交流的途径。在抄写《史记》这部鸿篇巨著前郭先生已抄写唐诗宋词、佛教、道教经典及千字文等多篇名著达五十余万字。其书写历程之艰辛,付出代价之大,甘苦亦自知矣。玉山研习国学以书法为载体抄写经典实在难能可贵,堪为楷模。他抄出了意境,书写出了自信,提升了自我,丰富了学养,更是祛除躁动克服急功近利痼疾的良药。

书法家岳经一、徐培栋、刘舜泉,也都对郭玉山手书《史记》给予礼赞。


田英章为郭玉山题词

我问,这么多年下来,在书法上的花费有多少?不下五十万!收益有多少?一分钱无。郭玉山不卖字,不投稿,不参展。我就想到了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


范曾为郭玉山题词

郭玉山叹息,跟头轱辘过来,一晃就六十了,没有一点出息。前头这五十年,纯粹为了生活,必须得挣钱。穷怕了。真正穷怕了,没钱的滋味太难受了,直接没有自尊,抬不起头来。下海以后不是有钱了吗?钱是小有了,可以改变世俗对一个人的看法。但要找到内在那份自尊,需要对生命穷幽极微,一如书法的穷微入圣。


本文为刘培国先生原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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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培国

淄博世纪英才外语学校执行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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