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收藏家345期:徐乃昌,藏书刻书五十年,王国维罗振玉对他钦佩不已

徐乃昌
徐乃昌(1868—1943)字积余,号随庵,室名积学斋。安徽南陵人。他一生以藏书、著书、校书、刻书为业,是近代以来著名的藏书家、刻书家、古籍出版家。
从清朝官员到近代实业家
徐乃昌出身望族,伯父徐文达,曾任两淮盐运使、福建按察使,堂兄徐乃光,曾任驻美国纽约首席领事。
徐乃昌十余岁时,曾从苏州名书法家姚孟起先生学书。弱冠之年,即离家自立。光绪十九年(1893年)以优贡至南京中乡试,为举人,援例候补知府,分发江苏。
在北京,徐乃昌曾就学于大学士翁同龢门下,受到他的高度赞誉,称徐为翩翩佳公子也。

翁同龢
在此期间,徐乃昌善交社会名流,活动频繁。光绪二十四年间(1898年),“戊戌维新”曾轰轰烈烈地展开,改革科举制度,废除八股文。徐乃昌曾与康有为、梁启超、张謇、江标等创办新学堂。
徐乃昌同当时著名文学家、政治家、收藏家、实业家都有来往。其中,张謇、刘世珩与徐乃昌交情甚笃,于实业上也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张謇(1853-1926),字季直,号啬庵,清末状元。
中国近代实业家、政治家、教育家,主张“实业救国”。
刘世珩(字聚卿),别号楚园,著名收藏家、刻书家和文学家,清末著名外交家、收藏家、广东巡抚刘瑞芬之子,光绪二十年(1894年)中举,时年仅二十岁。曾参与筹办三江师范学堂,任总办兼学务处,曾授江苏候补道。历任江宁商会总理、湖北及天津造币厂监督。

刘世珩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北京拳事起,局势紧张,张謇频繁赴宁,除面诣刘坤一说事议事,也和徐乃昌、刘世珩等时时聚首磋商国事。对国事的志同道合使他们在后来的事业合作上心领神会,一点就通。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正是张謇创办通海垦牧公司之时,也正是徐乃昌任淮安知府,特授江南盐巡道之时,徐乃昌以江南盐巡道并督察通海盐务身份亲往海门、吕四考察。
按旧律,“淮南旧制,按丁给荡,蓄草供煎,禁止私垦,法至严也”。盐法旧规限制了煎丁不可能大规模开垦,也给张謇创办垦牧公司带来很大难度。而张謇无疑得到了时任江南盐政和督察通海盐务主要长官徐乃昌的全力支持。
后来事实证明,张謇、张詧创办盐垦公司的成功经验,为盐业生产衰落的淮南盐区指明了一条废灶兴垦、调整产业结构的出路。于志在民生智民的张謇、张詧和徐乃昌,于数十万流离失所的苏北饥民,于彷徨无助、进退两难的煎丁灶民,于方兴未艾的大生纱厂的原棉供应,于后来蔚为壮观的废灶兴垦、工农接壤局面,是一个不言而喻的多赢态势。
张謇因“实业救国”而名留青史,而给了他很大助力的徐乃昌却十分低调。

徐乃昌
徐乃昌在朝为官期间,政绩优越,才干卓绝,获得外务部侍郎徐寿明之器重,向清政府举荐,奉旨交军机处记存。
不久,提调江南高中、小学堂事务,总办江南高等学堂,监督三江师范学堂(南京大学前身),特派至复旦大学毕业考试监督(当时校长为马相伯),又督办淮海盐总栈、兼沙漫州(十二圩)缉私,会办淮南盐务公所。
光绪三十年(1904年),清廷派遣江南学生近百人赴日本留学,学习陆军、实业(铁道、造船……)、师范等,徐受总督端方委派总领其事,并在日本考察政务,赏戴花翎,钦封二品衔。
徐氏一生政绩显著,礼贤下士,纳识举才,曾语人曰:“为善最乐,莫如好施行道,端正扶危,风人语人,我应岂恻慈祥,安置妥贴,情非市惠伶心,岂要举俗励浇薄功”。
辛亥革命后,徐乃昌隐居上海从事收藏和校刊古籍工作,与上海军政府商务总长王一亭设立慈善机构,名仁济善堂,以救济灾民。并为旅沪同乡建立徽宁会馆。
与大学者缪荃孙成忘年交
徐乃昌在上海期间,与著名书画家陈夔龙(字小石,原北洋总督)、萧崖泉、姚虞琴、李瑞清、吴昌硕、黄宾虹、王一亭,研究版本学者费念慈、吴大徵,金石考证家叶昌织等组织贞元会(聚餐会),相互呤诗、绘画及书法贻赠。从此专注收藏事业。
其实从青年时代起,徐乃昌就开始了收藏活动。光绪十四年(1888年),二十岁的徐乃昌在古书的渊薮——京师琉璃厂结识了著名学者缪荃孙。

缪荃孙像
缪荃孙是近代最著名的版本目录学家,他参与创建了北京图书馆的前身——京师图书馆。他的版本目录学思想对后世影响极大,他关于古书善本的标准至今还被人们奉为金科玉律。
与缪荃孙订交,使年轻的徐乃昌获益匪浅。在与缪荃孙的交往过程中,徐乃昌大大开阔了眼界,提高了鉴藏古籍的标准,坚定了以藏书为终生职志的信心。对他日后的藏书刻书事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徐乃昌曾在日记中写到他与缪相识相交往的过程,文字流畅而感人。
徐乃昌言:“余与先生订交垂三十年,饫闻绪论,获益良多。”
缪对其也赞许有加:“吾友徐君积馀沉湎经籍,劬学不倦。家宁国,习闻乡先辈赵琴士之遗风;久客维扬,与竹西诸贤相砥砺。嗜古之念日专,传古之心日切。”

徐乃昌手札
嗜书藏书五十年,所藏既多且精
徐乃昌嗜书成痴,一生藏书达五十年之久,曾多方觅求和广泛博览我国古典著述,收藏了很多珍贵书籍。据说徐乃昌生前已将藏书志编就,然却未见刊行。致使世人不能确知积学斋藏究竟有多少,内容究竟如何,值得庆幸的是,有几种徐氏藏书目的稿本、钞本流传于世。

四溟诗话四卷(徐乃昌旧藏)
一是郑振铎先生《西谛书目》著录有《积学斋藏书记》四卷,现藏北京图书馆。二是上海图书馆藏《南陵徐氏藏书目》稿本,存一册。所录图书,颇多善本。三是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藏《积学斋善本书目》及《金石拓本目录》稿本。四是天津南开大学图书馆藏《积学斋书目》一卷。五是丁福保藏《随庵徐氏藏书志》卷数不详。六是西南大学图书馆藏稿本《徐乃昌日记》。通过上述几种目录,使我们可以约略知道徐乃昌藏书的大致规模和特点。

南菁札记十四种,徐乃昌旧藏
其中西南大学图书馆藏稿本《徐乃昌日记》,记录了徐氏藏书活动从庚申年(1920年)至戊寅年(1937年)5月20日的主要日程,是他最后一部未刊发的著作,也是研究其思想非常生动的第一手材料。
徐乃昌在日记中主要记载所购藏书包括三大部分:
一是释、道书籍的收藏。
例如,庚申年(1920)元月十九日,徐乃昌向仲祐购得梵夹本释藏5种、道藏1种。并对所购之书进行了细致的版本鉴别,分出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正月上元重刊10卷;明万历十六年(1588)刊1卷等。癸亥年(1923)十一月初八购梵夹本《华严经》82卷;癸酉年(1933)九月二十一日购《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等。

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十卷,徐乃昌递藏
二是明清刻本的收藏。
缪荃孙曾言:“南陵徐积余,德行纯正,问学淹雅,收藏富有,冠冕皖南。”所评精当。徐氏所藏古籍善本在当时可算大家。就拿其中一次来说,也是收藏界的豪举:
庚申年(1920)三月初九,徐乃昌购王锡生一批古书,计有《古文苑》(21卷,元刻明补本,每页10行,每行18字)、《东武诗存》(10卷,明嘉庆25年刻本)、《即墨诗乘》(12卷,清道光20年刻本》、《遵化诗存》(10卷,光绪13年刻本)、《鸳水联吟集》(20卷,清道光18年刻本)等。他对这些古籍进行细致甄别,对其版本行款格式详加考证,并说明各版之优劣、得失。不愧为一代版本学家。
韦力藏嘉兴藏本《弘明集》,徐乃昌旧藏
三是从一些著名藏书家或著名出版社,购进版本好印刷精的古籍,充实自己的收藏。
徐乃昌在庚申年(1920)6月18日购《抱朴子内篇》;辛末年(1931)至中国书店委托代销《安徽丛书》(其为该丛书编辑之一),并将售书款又购得明天启四年(1624)版《宋谦溪周元公先生集》(行21字,白口,双边)。
胡克家仿元底本《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辨误》十二卷,徐乃昌旧藏
宋•司马光撰元•胡三省音注
元临海县刻本明中前期南京国子监印本
这些文字反映出徐乃昌在购书过程中,与中国书店和商务印书馆古籍流通处的负责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在他们的帮助下,购进许多较为重要的版本。如其庚申年在商务印书馆购得《大清会典》,乙丑年(1925)购《艺风堂续目》等。
徐乃昌的藏书印有“徐乃昌印”“乃昌校读”“随庵”“积学斋镇库”“十万琳琅馆珍藏”等。
分享珍稀孤本,刊刻版几可乱真
徐乃昌奉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因此他将所藏书目悉心校阅并翻刻印行,刊布出版,为的是让更多读者能够读到这些难见天日的珍稀图书。其校订考证严肃认真,多附例言札记,简辨真伪,众采诸说。其中不乏善本乃至孤本,幸经徐氏珍藏刊刻才免于泯灭。因此他也是享有盛誉的刻书家。
默存堂藏清代版本《述异志》
徐乃昌据宋本影刊
据不完全统计,他校刊影刻的丛书达11种,子目240余种、卷帙达430卷。这一工作从他青年时代(光绪十四年)开始刻印《管子义证》,直到清末(1910),20余年间从没间断过。特别在他任职期间,以《积学斋丛书》之名,专收清人从未刊刻的名人著作;又以《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之名,专收清代女词人专集;又影刻自家收藏的宋元版稀见之书,为《随庵徐氏丛书》等。这些刻本不仅有很高的学术价值,而且版本、刻印均很讲究,有的几乎与原版没有多大区别,可以乱真。
光绪乙巳徐乃昌小檀栾室影假泉唐丁氏善本书室藏元刻本《乐府新编阳春白雪》,属室人怀宁马韵芬景写校梓,《随庵丛书》之一。
藏刻之外,其著述亦称繁富。民国3年(1914年),徐乃昌受聘任县志纂修,主编《南陵县志》,历时10年,至民国13年完稿付印。全志48卷,体例完备,内容充实,第一次编入金石志4卷,保存了极其珍贵的史料,对南陵建置沿革,亦作了可贵的考证。后参加编修《安徽通志》,撰稿甚多。寓居上海期间,曾与柳亚子、朱祖谋、王国维、罗振玉等编写《上海通志》。晚年主编《安徽丛书》,整理刊印安徽学者著作很多,颇得学术界的嘉许。
金石收藏获王国维罗振玉肯定
在未发现《徐乃昌日记》之前,许多学者对他学术成就之认识仅局限在版本目录和编辑成就方面,其实在细致研读该文献后便可发现,除了这些学术成就之外,他对商周甲骨、金石史料和敦煌文献等,均进行过精心收藏和研究。
随庵便是徐乃昌庋藏文献、金石书画处。“随庵”匾额由吴昌硕篆书,古朴大方。匾后缀识云:“随庵先生赠刻影宋本丛书数种,为书是额,不足以云报耳。丙辰残腊,临石鼓错杂成之。老眼昏花,自知薄弱,幸教我。安吉吴昌硕,年七十三。”尾钤“仓硕”“俊卿之印”二枚白文方印并“燕蓉心赏”“苏丹珍藏”二枚朱文鉴藏方印。
随庵
徐乃昌生于清代金石学鼎盛时期,且对其颇具兴趣,所以收藏金石书、传布金石学也成为随庵收藏的一大特色。
据《随庵藏器目》载,徐乃昌收藏的钟鼎彝器等有九十多件。他不仅收藏,还将这些珍贵的金石史料应用到对传世文献进行校勘之中,得到了王国维、罗振玉等大家的肯定。
太公吕望碑徐乃昌旧藏
徐乃昌曾整理、墨拓了一部《彝器》拓本并请王国维过目,因此王氏就撰有一通《致徐乃昌》的回函:“昨蒙颁赐尊藏《彝器》拓本,急读一过,赏鉴之精,为今日藏家之最,钦佩无似。近数年思集《金文》拓本,所得无多,一旦得此多珍,遂如贫儿暴富,何幸如之。敬谢敬谢。”
从此函之内容分析,说明随庵所拓《彝器》有一定研究价值文献,这不仅反映出徐氏收藏的丰富性,同时也说明了徐氏有深厚的鉴赏能力,故此收到了王氏的钦佩。王国维在该文中并没有直接谈到随庵所藏彝器的数量,但所幸的是《徐乃昌日记》中有这样一条记录:
[甲戌(1934年)]三月二十一日访黄宾虹,谭请题《璇玑图》并《毛公鼎》拓本篆首。赠《彝器》拓本一册(旧藏器十之八九,约六十一种)、石印《殷虚骨文》、寿州玉、《铜钵印》钤本、《摹蔡公子永剑文》;还前叚《寿州盘盏砖文》、《报恩寺塔顶石匣佛像》拓本。
按上所述,说明随庵所藏彝器不仅具有一定的规模,而且数量大、精品多。以此看来徐乃昌除了在当时收藏有些富有特色的商周彝器以外,也还在继续搜寻其它更多的文物线索并加以购进,这那怕是一些零星的拓片、残碑等,都是他重点捕捉的目标。
虢叔大林钟拓本徐乃昌监拓本
徐乃昌同许多古玩店都保持着密切联系,如上海的“味古精舍”、“博远斋”和“古香斋”均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一旦有好的藏品都随时通报。
作为一位有特色的收藏家,徐乃昌还曾编纂过《小檀栾室镜影》一书。是书共六卷三册,其尤雅者计三百八十三钮。罗振玉曾于同治九年为他撰有书首:“积余先生藏古镜至富,兹精拓以传艺林,属为署首,庚午岁寒上虞罗振玉记于辽东寓居六经堪。”说明徐氏所藏古镜不仅甚多,而且还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小檀栾室镜景内页
对此,徐乃昌也曾从文化价值上对本书的编纂进行过细致描述:“是镜虽小品,然文字体裁、琱绘技术、营造法式、风俗习尚,举历朝制度嬗变之迹,灿然具陈,苟洞澈源流,探赜索引,知非仅供玩好而已,其典重乃与钟鼎尊彝趾媺也,博雅君子或亦有取于斯。”可见其出发点并非是站在收藏家的角度来看问题,而是以一名历史学者的身份来洞澈源流,辨章学术,从而达到“博雅君子”之目的。
1943年,徐乃昌逝世。这位中国近代著名的藏书家、出版家、版本目录学家、金石碑拓学家为我国保留了大量珍贵的文化遗产,至今仍为学界所称颂。
参考资料:
1、柳向春《徐乃昌及其积学斋藏书记》,《收藏家》2013年第7期
2、阿福《徐乃昌与随庵》,《今晚报》
3、汪应泽《徐乃昌与他的藏书日记》,新浪博客
4、李弘毅《从《徐乃昌日记》考论随庵金石收藏特色》,大连图书馆
5、《藏书|民国以来藏书家刻书举隅之三:徐乃昌》,《收藏家》
6、致远《影印出版《徐乃昌日记》序》,新浪博客
7、《徐乃昌:张謇办实业的成功少不了他》,澎湃新闻网
8、《江南名士徐乃昌》,中国·南陵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