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林《九元钱》
九元钱
泽林/甘肃舟曲
开窗,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凝眉,远眺,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窗外,数栋小方块般的高楼,分割着街道,断断续续的,像是连续的断点,一截截铺开。从9楼看过去,大街上两三条人影,在行道树下,模模糊糊地,晃动着。一二段车影,缓缓而过,像是警惕地观察着街道,又像是在悠闲地散步。
决定出门。再这样下去,我会被闷成菜夹饼的,那情绪只会越来越坏。于是下楼。小区门口铁门上挂着大锁,似染秋霜。门外看不见人,只好裹紧棉衣,惶惶然地等。
几分钟后,两名值守人员出现,口罩后面的眼神写着不满、疑惑。他们衣着厚重,身形臃肿,像是疲惫的企鹅肃立在街道的风中。

一个高大的身影看着铁门后面的我,眼神刚毅:有要紧事吗?
我不能与这样的眼神对视,看着那把大锁:已经第十天了,家里没有果蔬了。
那眼神依然刚毅,带了些不满:前天,网格员在同楼微信群里公布果蔬店的联系电话了,你可以打电话,让他们送来。
我不想就此退去,坚持着:是的,我看到信息了。只想顺便去药店备点药,家里有小孩,你看……
眼神略有缓和,但口气生硬: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下放松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吧。
高大的身影转身看了一眼另一名值守人员,两人快速交换了眼神。得到明确示意的那名值守人员向前一步,开锁,拉门,吱呀一声,铁门的底部划拉着水泥地面,摩擦出一条灰色印痕。
我即刻闪身而出,两名值守人员即刻向后退出一米多远,警惕的眼神里仍写着不满、疑惑。我心里莫名其妙得好笑:至于吗,我可是每天待在家里没有出去过呢……但这句话不能说出来,只好朝着他们点点头:辛苦了,谢谢你们。
说完,便转身疾走,身后传来声音:戴好口罩,按时返回啊。
我立即应声:好的,好的,一定在规定时间内返回。
回头,看见两杆标枪般的人影,仍在风中挺立。幸好,阳光开始热了起来,他们不用操心整条街上的严寒来袭。
半个小时,实在办不了多少事。只能先去果蔬店,再去药店。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这一年走得很慢,仿佛静止在卧室里,又像是飞驰在静默中。快与慢极其巧妙地合谋占据了人们的生活,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快还是慢。
是啊,已经是十二月了……
风无处不在,大街上冷冷清清,两三点人影晃动在远处,越走越近,才见他们也是行色匆匆。绿色的口罩,笨拙的毡帽,臃肿的羽绒服,还有陈旧的马丁靴。人被装在羽绒服里,是行走的肉身,也是隐世的游魂。
我不敢靠近,远远地选了大街的另一边前行。谁知他们看到我后,也是选了大街这边,等到我们都意识到这个无心之遇时,各自不由放慢脚步,略微犹豫地经历这段时空伴随。侧身而过的瞬间,对方警惕的眼神里,透出不快。我明白为什么,不敢对视,匆匆离去,走远了,才呼出一口气,全被口罩挡在唇鼻之间,一抹微热的气息沿着口罩上方,停留在眼睫毛上,世界变得朦朦胧胧。
或许,世界本就是看不清的,不然,我们何以会经历这么多不明白的事。
这条街,站位祖国北方,与大中国今年任何一条街道一样:清冷、静默。昔日的喧嚣,是一场无力重温的回忆。烟酒店门庭落满冬天的灰尘,理发店门前的行道树孑然站立。米粮店、馒头铺、酒店、银行、超市,一路走过,巨大的空旷带来沉重的压迫感,眉头又皱起来,只挺胸疾走。看见果蔬店了,却发现门前站着几个人,我不能靠近他们,立刻放慢脚步,在适当的距离站定。
果蔬店的门口有一小桌,桌上有摆放着二维码,绿绿的,像一张愁容满面的脸。果蔬店的卷闸门只开一半。店主伸出半个脑袋,厚厚的口罩掩住了所有的表情,微胖的脸只剩一双带着倦意的眼睛。
店主看清店外的人,问:萝卜,茄子,鸡蛋,芹菜,都有,还要什么?
最前面站着的人:再不要了吧。
店主脑袋立刻缩了回去,旋即一个大大的红色袋子,鼓鼓囊囊的装满蔬菜,由半只胳膊递了出来:一共六十一元五角,收你六十一。
门外的人拿出手机,对着小桌上的二维码一扫,里面立刻传来报音器里的声音:二维码成功收款六十一元。
等到第一个人转身离开,我才发现是位老人,身子还算硬朗。只是看起来犹犹豫豫地,像是有什么事情放不下,付了款他就慢腾腾地一步一回头地走开了。
前面还有三个人。一位年轻姑娘,两个中年男人,都自觉保持着一米开外的距离。
姑娘个头大概一米七,眼睛里怯生生的,似乎连店主的脸都不敢多看一眼,她一边报菜单,一边还前后左右地观察着,买好菜,低头匆匆离去。
接下来这个男人,眼睛里看不见表情,他漫不经心地报单买菜,提取果蔬袋动作干净利落,提着一大袋子果蔬离开时,那道背影看起来竟有些落寞。
离我最近的这个男人,头发些许蓬松,眼睛里满是季节的灰黄,空洞而坚毅。连他身上略微粗糙的衣着也挺起着,和他的身影一样的坚硬。他报单买菜,从店主手里接过袋子,然后准备付款。店主的声音从半开的卷闸门后面传来:一共一百零九元。
男人一只手拿菜,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扫二维码,输入金额。我注意到,他的手青筋暴露,沉稳有力。这时,男人的手机里传来声音:你的余额不足……
男人的背影轻微抖了一下,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快速地看了一眼店主。店主自然听到了男人手机里的声音,倦意的眼睛闪了一下。
男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显然是打开微信看了一眼手机余额信息,又关掉微信,看了看手机信息,眉头紧皱,眼睛带着慌乱。
店主看着男人问:差多少?
男人声音有些不自然:哦……还差九元。
店主有些为难:九元啊……要不,你少拿些番瓜吧……
我见男人犹豫,便上前一小步,看着男人说:要不,我帮你支付吧?
男人听到我的话,见我靠近,立即向旁边让出一段距离,瞪着眼睛问:什么?
我见他如此小心,自觉向后一退:我是说,剩下的九元钱我替你支付吧。
说话的时候,我有意加重了“九元钱”三个字音。男人这次是听清楚了,他嘴里嘀咕着,原本有些逃避的目光瞬间变得坚硬。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果蔬,对店主说:支付宝能用吗?
店主说:能啊。
男人显得愉快:那好,我先微信支付100元,余下的再用支付宝吧。
男人付款,离开,步伐坚定有力,再也没有给我说一句话,甚至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在店主同情的眼光中,我机械地重复着前面三个人的动作:报单、收果蔬、付款……
离开果蔬店,拎着大袋子晃悠在冷清的大街,想了想即将要去的药店,一阵索然寡味。当时给小区值守人员说要去药店,完全是借口。有了这个借口才好出门。现在出门的愿望已实现,去不去药店无所谓了。看看表,才过去了十多分钟。剩下的时间,可以走路,可以什么都不想,慢慢地走,尽可能多地呼吸一下室外的气息,尽管有口罩挡着富足的气息自由呼吸,毕竟好过陋室里那股无处不在的闷。
又四处看了看,买了菜的老人已不见踪影,似已经走到大街尽头。那位姑娘的背影看起来瘦削、高大,只看到她的背影在拐过街口时留下裙摆飞扬的一瞬。她应该也回家了吧。我看到最后那名中年男人已经超过了前面的那个,他们各自远远地走着,忽而拉开距离,各走各的路。
我又想起了刚才让我脸发烫的那一幕,想起了那位中年男人。为什么他会冷漠地对待我并无恶意的帮助?或许是他不允许陌生人闯进他的生活,或许是一个中年男人内心的倔强,让他拒绝接受陌生人的帮助。
我的脸在那一刻为什么会发烫?是因为自己的生活也一团乱麻,却要在陌生人面前表现九元钱的慷慨?还是因为我的举动不但没有帮到别人,还无意间伤害到别人的自尊?
回到家,一阵百无聊赖,我的眼前又闪现出那位中年男人的背影,倔强、高大、坚定。三年来,一场艰苦异常的抗疫战斗,已悄悄把人联系在一起了。每个人都在努力地保护好自己,每个人都懂得:自己不出事就是抗疫,也是最好的参与。
只是,每个人都在背着自己的生活,走自己的路。保持各自独立人格、合法利益,这是建立在平等基础上的,要么彼此陌生不靠近、设防有距离、交浅难言深,要么彼此不存在利益上的关联与瓜葛。各自有路,各走各的,挺好。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