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再说丁二兵

丁二兵(1927-2006),甘肃武威人,武威已故著名书画家、诗人。字茂涛、石岩,号晓岚、苦丁、寒赤书屋主人、荷戈老人、戈翁、大聋、失聪老讷、不伍。能书擅画,善吟诗填词,有“诗书画三绝”之谓。出版有《丁二兵画集》、《戈翁酬唱小集》等。
而今再说丁二兵
李学辉
一
1984年,江西黄秋园在去世五年后,画作震撼中国美术界。一代宗师李可染叹曰:国有颜回而不知,深以为耻。秋园先生擅画山水,以积墨法引起诸家青睐,总算丹青不误先生。
1988年,四川陈子庄遗作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大师潘天寿生前,曾睹画大发感慨:“吾至四川,必晤此人”。子庄先生早年在成都卖画,中年生活坎坷,仍作画不辍,颇有“魏晋风神”。画界云:先生乃1970年代四川画派的最高代表。
1989年,安徽黄叶村遗作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引起了较大反响,大师吴作人给予高度评价,黄被称为承继和发扬新安画派传统第一人。
秋园、子庄、叶村先生,他们经历各有不同,均为寻常巷陌之人,生前名不闻达,死后却都声名大震,在中国画坛留有一席之地,时也,运也,命也。
凉州丁二兵,亦应为不得不说、不能不说、非说不可的一位书画家。先生生前才未显示,离世多年后其名仍未出陇右,画虽游走于金城、京畿等地,却未享其对应的声名,堪可憾叹。
二
二兵先生1927年农历腊月廿八日生于凉州羊下坝丁家湾。11岁丧父,16岁时至凉州城,就学于青云中学,美术受业于伍晓泉先生。1944年在国民党206师参加青年军。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后,转入南郑国防部青年学校就读,得遇郭登岑、叶方樵、任曼逸、刘老圃等知名书画家,重操画笔。
与名画家黄胄一起作画,应在这个时候。
1949年初夏,青年学校宣布解散,二兵先生回到武威。
1949年秋,二兵先生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
二兵之名,来由于此。
1950年,二兵先生创作的连环画《英雄季明成》,获全军一等奖。1952年,八师移防平凉,他被留于武威军分区,后调到张掖军分区,被送往西安美术学院进修两年。
1958年反右开始,因一幅螃蟹图、一幅月季图、一幅下山虎,被打成疑似右派,但材料牵强,被上级部门退回,又逢张掖地区“右派”数欠缺,遂将材料移交地方,充了地方右派之数。
1959年,二兵先生被发配至永昌天生坑八一农场,一年后又转至甘南洮河林业局、岷县中沟等地劳动改造。
1962年,二兵先生被遣送回丁家湾。
1966年起,二兵先生因在乡下,相对其他打入另册者,受得冲击较小。时断时续的暂时受用,他虽不能安之若泰,倒也逆来顺受。或雕塑《泥塑收租图》,或编剧本,先后在原武威地毯厂、海藏公园工作。后在冯天民先生的力助下,手续落入凉州区文化馆。
2006年8月10日,先生于瓢泼大雨中在武威去世。
三
“十年泪花,心里明霞”。其实,在二兵先生心中,这“泪花”转了几十年,但心里依旧的明霞却在书画之风中得到了淋漓的体现。对其评价,自著名古书画鉴定家刘九庵先生1990年4月“此画诗书画三绝,以书法入画,笔飞墨舞,当今画坛罕见……”的定评之后,近年来有中美协中国画艺委会秘书长孙克先生的《丁二兵的中国画艺术》、北京中国画院副院长张楠先生的《丁二兵的绘画艺术》,国学专家赵逵夫先生的《论丁二兵的诗词创作》。尤为孙克先生的“二兵先生居武威,其名未出陇右,而其花鸟山水皆精,画风独特,笔墨恣纵,近人无其匹,真画坛一杰也”,北京市书协副主席薛夫彬的“获观所画石榴图,顿觉超拔脱俗,实大家手笔”、或其题册的“写意花鸟新境界也”,以及孙克先生的“仍然感到丁二兵的诗才,在已故美术界各大家中应属最为出色的”叹语,均被引作知己之语。
四
二兵先生的书、诗、画创作,在于他的“骨性”。
命定的坎坷,损耗过他的精气,却末撼动他的骨性。我与先生从1997年起断续交往,观赏他作画的时日多,交谈的时间也不少,因先生有点耳背,交谈虽不顺畅,但先生一出语总一语中的,观其画作,鸡脖高耸、鹰翅掠空,即便鹩哥,亦青眼阅人。这是典型的中国式读书人的情态。而这些物象,落于纸上,皆落落寡欢,端睨世间,心有不平而孤拔倔强。
这是一种真性情。
先生之画,在于定点、定力。先生平素爱看的电视节目为花样滑冰,他曾谈及,单滑或双滑者,起势之定点非常关键,“一定”之下,就可看出滑者的定力、功夫。故先生在作画前,铺开宣纸,润笔在手,凝视一番,一出笔便姿肆墨飞,横染竖拉,顷刻间物象毕露,收笔时轻吁一口气,然后提款、鉴印,一气呵成。此应胸中有丘壑,可容万物;万物化于心,可立笔端。笔端凝于神,可抒心境;心境舒开,便可纵横收放。
先生的留世之作,被人奉为一鹰、二山水、三花鸟,实因欣赏者趣味不同之故。先生画作,骨力为经,趣味为纬,糅杂内心之悸动。一山一水,一花一草,虫鱼石鹰,皆能入眼入心入画,这是种工夫。我曾见到先生的一幅《玉米》画,把玉米的饱满态势染衬得令人惊目,坐实了一种丰收的喜气。牵牛、蟠桃、石榴、葫芦,皆为先生之笔下爱物,欣赏这些画作时,参照先生的题画诗,先生的心境便旁逸而出,令人莞尔。
“画到笔墨淋漓处,仿佛胸中苦酸诗”。画由境生,境由心生,先生的画作,多了一份孤拔,少了些许温暖,这与好坏无关,皆因心境使然也。
墨里腾雾,讲究的是笔墨语言。“墨团团里黑团团,黑团团里天地宽”。20多年前,我在写先生的一篇文章时(发于1997年《》),引用了这句话,先生读时,笑了几声,笑声亦涩,而后他自言自语:“书画天地宽,宽是个什么尺度呢?”,便闷坐于桌前痴痴张望。忽而大起,挥笔抹出一幅《墨虎》。自因一幅下山虎“赚得”右派之名后,他很少画虎,此“虎”沉稳有度,把“山大王”之气隐于画后,存有了岁月磨砺后的一点温情。
岁月磨人,先生磨画。磨来磨去,磨出了一番风采。畅厚的笔墨语言,是先生苦悟苦练苦修的追求。先生作画,钩线加点,尤为山水,皴法更为明显,先生曾言,他在汉中求学时,一次用乱麻缠团,在画上点了几笔,业师看到,认为用此法摆布山势,疏密可分,以后他作画,一直讲究这种麻皴笔意。这种皴法,被业界称为“丁字皴法”。
五
在骨子里,先生钟情的还是文人笔意。
先生曾云:我本乡野村夫,强披士林云冠。先生多临沈周、二米,近代虚谷、吴昌硕之画。江南山水,多婉约情怀,易于酵发文人心思。西部风光,多黄钟大吕,俊悍奇雄。飞沙走石,总会迷乱人眼。收束心境,若无特殊之心智悟性,很难生发小桥流水基调。先生为聪慧之人,笔意难润拿趣补,倒也不失为一种画技。可惜先生在有生之年未曾赢得全国盛名,此实乃丹青有负先生也。
六
先生在翰墨之余,总在把赏唐诗宋词,借以排遣。许多题画诗,俗中见趣。白石老人之画,多以题画诗抒其心意,先生亦然。先生作诗,自称“打油”、“顺口”,但情调拂然,有潇洒出尘、耿介拔俗之趣。那种“心里明霞、纸上乌鸦”的落寞,不深入其内心,很难体会。
书坛画界,历来用墨易,破墨难。墨分清墨、浊墨。画品之高低,在于艺格、人格。但墨能造就人,人亦能使墨活。人墨合一,能否声名闻达,实能非画家自己操持。韩昌黎一曲《马说》,道尽个中心酸。先生平生作书、作画、作诗,排遣内心寂寥,“兼医痼疾”,“痼疾”是心病,历来同道者少,别人用药医,先生用墨医。医者仁心,用墨一次,疗疾一次,可惜,心病一旦缠身,只能平生自叹了。
刘曦林先生著《二十世纪中国画史》中评先生曰:长书法、诗词,以简笔画鸟言志寄怀,笔路方刚雄悍一如其人,山水亦劲健,不因西北黄沙所没。其词句“十年泪花”“心里明霞”最见这一代人的心声。
而先生的心声,又有谁知呢?
七
平生逍遥一枝笔,坐看明月升起时。二兵先生虽孤介,但亦不乏幽默。每每得遇,先生正襟危坐,遇到乐人乐事,脸上的皱纹便舒开。有人劝酒,先生若畅快,便一口喝了;若心有所介,便端杯在手,轻轻一抿,遂放下。武威书坛画界,在案头、手头能看到把碑帖、古诗词集翻破者,惟丁二兵、徐万夫先生。先生从西苑小区,搬至文庙西北侧楼房,再搬至银城花园小区,搬家不搬其志,诗词画作,越加辣风厚味。每遇我至,先生辄放下书本,递过一毛笔,让我写几个字让他看,问先生原由,叹曰:文字挣钱难,书画来钱易。我婉绝再三,先生问原由,答曰:笨人一辈子能干好一件事就不错了。先生长叹一声,如此而三,再不言此事,多聊些诗词书画界掌故,亦其乐融融。
一次谈到书画界之事,先生叹曰:功夫再高,也怕短刀。竟而苦笑几声。先生总不妄评他人,每每看到后学有出类拔萃者,则欣喜不已,多加赞赏。若有心境,铺纸展笔,画风朗爽,再不鹰不鸡,一张花卉,拂拂墨气,五脏六腑都香起来。
先生在一次政协委员联谊会上,曾设一谜,谜曰:二马分蹄走,二人不出头,官场无其味,天下处处有。谜底打一人名为:冯天民。传了多年而迄今众乐不止。先生之幽默,可从中窥见。先生离世已10多年了,往往谈及先生,人们在感慨中都充满敬意。先生曾云:学养不够,不要到自然和生活中去,因为你发现不了美。先生之一生,中年坎坷,老年安泰,探美寻源,好学不倦,毕生苦悟书画之道,留诸于世的书画诗词,历久弥香,倒也能告慰先生。
李学辉
李学辉,笔名补丁,甘肃武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一届、第二十八届高研(深造)班学员,甘肃小说八骏之一。现供职于武威市文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