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师，我们尊敬的张师长夫妇（3）
张师长哭泣:我不是“雷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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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长夫妇在东湖住了2个多月，就回到了太行山南麓辉县百泉师部。我们师部即54800部队，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受太行山脉气流影响，冬冷、夏热，此时部队正处“服从大局过紧日子”阶段，没暖气、没空调，连师领导洗个澡还要提前挂号。虽然与百泉景区仅一墙之隔，但那几年有泉无水，泉底干枯，近似荒凉，唯有部队院子里有些绿荫，还有月季、冬青。
回老部队后，成妈妈继续去幼儿园上班，老师长每天麻麻亮，就在院子溜达一圈，看到水龙头漏水，上前拧一把；发现厕所走廊灯不亮，叫人修一修；看到战士捧着家信发呆，找连长指导员敲一敲。没有再离开的意思，这也成了官兵们即高兴又费解的事。
不久后的一个周末，我和几个战友又被成妈妈喊到她家吃饺子。张力牺牲已六年多了，成妈妈看我们的眼里仍湿淋淋的，我们心里发紧，埋头往口里塞，不敢正视痴痴地看着我们的成妈妈，等到气氛适合了，我才提到官兵们关心的话题。
成妈妈叹口气说：各级首长对我们的关心破格了，那里环境条件的确非常好，可我家老头子不安分，环境好反而成了他的负担，再不回来他会疯掉，我也会被磨垮。
退休不久的张志信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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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妈妈说，感情深处老头子根本离不开伴随他39个春秋的军营；离不开和他朝夕相处的官兵；离不开寄托他人生、支撑他生命的国防事业。环境越好，他越烦躁，越是静不下来，愉快的、痛苦的、悲伤的一串串在他脑子涌动，整夜睡不着，深夜爬起来，一会儿开抽屉，一会儿挪椅子，一会儿拉窗帘，弄得成妈妈片刻不得宁静。
去武汉东湖时，老部队配发的一件没有动，只带走了铺盖和日常小件，还有老头子什么时候都不会落下的小皮箱，里面装的是79年战争结束后478团李治昌团长，送来的儿子的遗物：一个篮球、一个日记本和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套军装，还有战前老头子逼儿子交出的那块上海牌手表。
老头子睡不着，就翻儿子的日记，看儿子写的他的经历：
我爸爸14岁闯关东，到沈阳一家工厂当学徒，挨够了资本家的皮鞭，逃出去加入抗联，后加入解放军，参加了四战四平、辽沈战役、一路打到海南；又参加了抗美援朝，进藏平叛，对印反击战。爸爸20岁就在响当当的388团（478团前身）主攻营当营长。爸爸参加战斗一百多次战斗，三次重伤，11次战功，骨头里还留着老美的弹片……
我爸爸打仗勇敢，英勇无畏，最惨烈的是朝鲜战场三巨里北侧战斗，爸爸带一个营与两个团的美韩军队激战六天六夜，激战的第四天，四连二排一天就换了三任排长；五连三次反冲击下来，140多人的连队只剩8人，连排干部全部牺牲，爸爸也负了重伤，可他仍顽强地坚持指挥部队守住了高地，歼灭敌人1500多人，受到西集团军通令嘉奖……
1969年冬天在黄河滩开荒种地，天寒地冻，白雪皑皑，当副师长的爸爸一声大吼，带头跳进雪窝子干起来，带动数千名官兵。经5个多月艰苦奋战，开垦出四千亩稻田。当年耕种当年收益，当年产量跨黄河，被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成《黄河滩上稻谷香》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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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长每看到这里，心就颤抖，好一阵发呆，然后在儿子的日记本上，写下想念儿子的话：
力力，我的儿子，自79年3月25日在靖西烈士陵园与你告别后，爸再也没去看你，爸想你，时时刻刻，心都碎了，多想摸摸你，多想坐在你旁边说说话，可你妈妈说我有病有伤，两次出门都被拦回……
儿子，爸退下后日子难过，常梦见你！梦醒来就后悔，你小时，爸每次回家总训你，训你碗里没吃干净，训你房里没整好，训你不会洗衣服。可是机关大院里的叔叔阿姨，没有哪个不夸你最争气最听话……
儿子，你的人生太短暂，短暂得让爸没回过神来就走了。你一边是师长的儿子，从小到大，师长爸爸并没给你任何特殊关怀，唯一的一次照顾是，通过李团长实现你要求到第一线的愿望；另一边，又因为爸爸是师长，你要争光，不能丢脸，需要更勇敢，更不怕牺牲冲锋在前。如果爸爸不是师长，你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许不是这个结果！
儿子，爸不是“雷军长”，爸是一个普通父亲，一个从心里爱军队，爱你们的妈妈、爱你们姐弟俩、富有喜怒哀乐的普通父亲。如今，组织上安排住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房子，可爸不适应，什么能比得上老年失子的痛苦啊……
成妈妈说，老头子写过后仍发呆，她知道住东湖后，老头子更想儿子，快要疯了，却没想到令她颤栗的事出现了。
成妈妈说，那一夜，她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一种声音，时起时伏，像夏天的雷声，像山谷的瀑布声，渐渐地，那声音变得刺耳，一声接一声，她被惊醒了，原来是老头子的哭声，老头子哭了，像孩子那样哭出声来。
成妈妈惊呆了，她和老头子一起生活数十年，倒看到过他面对墙壁偷偷擦过泪，但很快恢复常态，从没见他这样放声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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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变了，变得叫人心疼!成妈妈突然明白，虽然自己还没有跳出失子的苦海，和千古征战丧子的母亲一样，还在经历孤灯苦捱的长夜，还是无边无际剪不断的泪水；那份永远唤不回的思念，怨妇痴母，从古至今，如此往复。
但铁汉老头子就不一样了，他一次悲痛绝望的哀嚎就是山崩地裂，一次撕心裂肺的哭喊就是天塌地陷，一次汹涌澎湃的泪水，抵过女人一辈子的悲伤，而且每一次都可能要走他的命！
成妈妈明白，作为军人的妻子和母亲，需要比普通百姓更多的隐忍，更多的承担，更多的坚毅。选择了做军人的妻子，就要面对走上这条路出现的任何结果，哪怕生命无法承受如此之重。
到了该出手帮老头子的时候，哪怕晚年生活重新洗牌。
于是成妈妈轻轻对他说：咱们回老部队走走，你放不下官兵，我也放不下幼儿园的孩子，你看好不好？
老师长含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要求立即动身。成妈妈提醒说：各级首长为安排我们住武汉东湖费了精力，不能冷了他们的心，即使回去不再返回，也要把话说婉转一些。回去后，你常到连队走走，有空和战士们打打扑克、讲讲故事，若闲不住就到幼儿园帮我看孩子，幼儿园里还喂着三头猪，你去当我的下手，这样一来咱们的日子不是好过了吗。
老师长激动得连连说好，几天后就回到了老部队，住进了他们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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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肩战斗几十年、时任54军军长李九龙，听说张师长返回了部队，心里很不安，特地到家来看望张师长。李军长说：你为祖国为军队奉献了一辈子，晚年又遇不幸，提什么要求都不过分，若武汉不适应，咱们换一个城市。
张师长掏着心窝说：老战友，你知道我是童工出身，14岁裹着一件破棉袄闯关东，我目不识丁，是党把我培养成人民军队的师长，我从不在乎生活条件，只是觉得离开了部队心里空荡荡的。只有和官兵在一起，和孩子们在一起才踏实啊!
李军长继续说：毕竟年龄大了，战伤常发作，至少治疗条件好点吧。
李九龙军长（中），张志信师长（右），李兆贵政委（左）
张师长直率地说：我不想要武汉那栋房子，也不要那些待遇，老部队条件差点，日子反而好过。
李军长想了想说：不勉强你，但后面的路还有一大段，你怎么打算的。张师长说：老成安排好了，我到幼儿园给她当下手。
张师长回答老战友，有意瞒了一个细节，成妈妈所说的当下手，包括喂养幼儿园的三头猪。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