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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镂木丨从木雕窥见中国文人的精神后花园

2025-05-0599


寸心镂木主笔林学春

“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吾亦深以为然!”庄子主张物顺自然,艺术品应当雕而无痕,如上帝的无心之作。而这也正是林学春一贯秉持的创作理念。林学春善于雕刻,尤以文房器物的雕刻为甚。其作品含蓄温婉,雅致清幽,有一种不事雕琢的自然美,极具文人雅致的艺术情怀。

林学春的《寸心镂木》专栏于2月开设,作者以诗意生动的语言记录艺术创作的所思所想,用文字传递真情,给人以温暖启迪。本期分享以下3篇佳作,以飨读者。

01荡胸生层云


《黄杨梅花笔筒》林学春刻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因为职业关系或天生好古,笔者对古代竹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时刚好朋友送了我一本,海外版的王世襄先生所著《竹刻鉴赏》,王老文笔简洁扼要深入浅出,配图皆是名家名作。一书在手打开一条,通往明清竹刻的门径。


王世襄

2003年刚好有个机缘,与一位天津的玩家,一起去北京拜访了王世襄老先生。记得一进门过道两侧堆满了书,厅很大。一个阿姨正在做卫生,一张长方形茶几,边上一张独板大画案,案上也堆了很多书,四周书架围着全是书,用坐拥书城来形容正合适。王老年届九旬精神尚佳,笑呵呵地招呼我们坐下,他的门牙几乎掉光了,和蔼得就像邻家的老爷子。落座后王老听说我是闽侯人,笑着说:“我们是老乡,王家祖宅还在螺洲”。初时有些紧张的我,一下子放松下来。闲聊时谈到了何梅叟与何敦仁先生,随后我向王老请教最多,便是关于“明清竹刻”的鉴赏。

王老得知我是从事雕刻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满口京腔不紧不慢地说:“书画贵有士气,竹刻贵在文气,最忌匠气。明代竹刻嘉定三朱为代表,精通书画,所交皆文人墨客,竹刻作品浑厚深峻寓巧于拙,如品武夷岩茶,涩后回甘最耐人寻味,朱鹤是嘉定派祖师,学问好,朱三松真迹往往落穷款于不起眼处,书法近董香光。张希黄留青独步天下,书画皆宗文征明,如有皴法像四王的一定是清人伪托的。入清后封家以圆雕见长,封锡禄能巧妙利用竹材特点,又能突破竹根的局限,达到天人合一。吴之璠树石参以北宗画法,人物鞍马以宋人为宗,书法也好雅正精到。周芷岩以画入雕,用刀如笔皴法自如,率意萧散是竹刻中的南宗。潘老桐以篆刻家身份,参与竹刻,诗书画印俱佳格调高。至于嘉道以后,刻工不通书画,徒以刀法模拟书画笔法,散失了雕刻语言与特点,已少有佳作。”王老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对我来讲可以说是受益终身。


明《松鹤笔筒》朱鹤刻

(南京博物馆藏)


清《竹雕罗汉》封锡禄刻

(上海博物馆藏)


清《留青竹笔筒》潘老桐刻

聊完竹刻,我便取出新收的封锡禄圆雕,请王老鉴定,他接过手习惯性摩挲起来,又取放大镜仔细端详了一番说:“这是封偏晚期作品,款也好‘锡禄造像’四字学颜,‘封’字印章宗汉人,印边倭角处理微妙。这是紫檀根刻的,罕见。罗汉似有取法贯修开相奇古,两只灵猫也可能是獾,一动一静是点睛之笔,身下镂空湖石利用树根天然性,圆中寓方刻法学朱三松,是一件好作品要好好收藏。”王老思路清晰点评有理有据,当时的我对理解古人雕刻,尚处在懵懂阶段,听完豁然开来,颇有拨云见日之感。

随后我们便跟王老一起合影留念,时已近午即起身告辞,王老相送至门口,临别时很开心地说:“我读中学的孙子,近期出版了武侠小说《双飞录》,挺不错的,你们可以看看。”当时王老脸上漾开着笑容,天真绚烂像一个孩童,亦或一尊古佛。

一次短暂的拜访,相隔整整二十年了,对我来说影响是深远的。如今处在喧嚣的尘世,回想起王老古淡的笑容,慨叹自己为了稻粱谋,荒废了雕刻深以为愧。




《黄杨梅花笔筒》(局部)林学春刻

前年笔者在一友人处,拜读到一幅启功先生书写的对联:“汲古得修绠,荡胸生层云。”内心为之一震,玩古汲古不就是为了,自身“荡胸生层云”吗?过了天命之年,把一切归零,从“心”开始吧!便提笔写下俚句,并刻在黄杨梅花笔筒上,也算自勉吧。

句曰:

自怜小技等雕虫,

欲梦荊关愧未工。

平淡生涯惟自爱,

冷香数点笑春风。


《黄杨梅花笔筒》(局部)林学春刻

03#云水梅花共一山

以前车马慢生活也简单。小时候,我的爱好除了在野地里撒野,就是看书。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乡下书籍极少,可以说逮到什么就看什么。当时我的一位亲戚很老了,据说上过私塾,会写一手雅正的毛笔字。每逢节假日,我和一批小顽童经常去听老人家“讲古”。他家里还有很多线装书,看不懂,他就很认真地教我们用福州方言唱诵,诸如:“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之类。偶尔还教我们做对子,有一年秋收后,他出了个上联“领头雁”,我爱捣蛋对了个下联“跟屁虫”,惹得大伙哈哈大笑。


《云水梅花共一山》林学春刻

由于小时播下种子,长大了自然就喜欢读些诗词,明清小品文,野史札记,书画论之类的古书。读多了,发现古人都有斋号,有的还取了好几个,如陶渊明“归去来馆”,杜甫“浣花草堂”,怀素“绿天庵”,苏东坡“藤花馆、雪堂、德有邻馆”,米芾“宝晋斋”,赵孟頫“水晶宫”“松雪斋”,倪云林“清秘阁、朱阳馆、净因庵”,董其昌“玄赏斋、画禅室”等等,不胜枚举。

中国古人给自己文房起斋号,从什么年代起,具体时间已不可考。科举制度下,古代读书人只有两条路,仕与隐。斋号从表面看是一个馆舍的名字,实际上就是古人的精神家园,在书斋里解衣磅礴放飞自我,从而进入一个理想自由的境地。好在纸上建屋取个斋号,不受时空、学位、权力的制约,不属于违建。到了而立之年笔者东施效颦,尝以“《云水居》”为斋号,还写了篇小记请补砚斋主人书写过,云左山翁品鑫先生以古绢写《云水居论艺图》相赠。现在看来文字幼稚的很,不过回望,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年少即使肤浅与矫情也是可爱的,故将之抄录如下,博读者一笑。


《云水居记》

《云水居记》云:夫云水者,升则为云,降则为水。动若翩鸿之惊风,静若西子之照水。青山如黛白云冉冉,断崖千尺素练横空。潭影寂寂,谛听落花太息于水面。云蒸霞蔚,遥见野鹤翱翔于云表。然尘世扰扰,无以为棲,于心深处亭翼峻岭,容膝其内,心接流水目极浮云,此生可寄。故曰:云水之居也!

过了不惑之年,又取“梅花古砚楼”为斋号,吾师陈达先生篆额,并刻腕搁与印章相赠。时《梅花古砚楼记》稿成,好友家壮兄加以润色后,又以工楷书成手卷相贻,世上真情最为难得,师友高谊无以为报惟铭刻心间。今将之记录于下,求教于四方高明。


《梅花古砚楼》陈达刻

记曰:予自弱冠读冬心金农先生集,便爱其幽怀夐远,一管柔翰泠泠乎直抵龙象之门。及长于京沪两地频得拜观先生书画神迹,每每恍入太古空山闻雷威之琴。高人惠中矫矫不群,先生之谓也!


《一枝带雪出岩扉》林学春作

乙酉之春予闲游鹭门,于冷摊偶得先生铭刻歙石眉纹“云砚”,是年冬复于杭城购归先生手札一通;越八年之癸巳初秋乃又入藏先生绢本梅花一帧,明年春承友人让而再得先生竹刻梅花腕搁一方。不期十年,予获此四宝,真不啻贫儿暴富矣。予与先生虽隔三百载,而遥契若此,岂非宿缘乎!先生好藏古砚,自号百二砚田富翁,其“云砚”铭云:云一缕,朝朝暮暮……;又擅写梅花,于补之、元章之外别开生面。予则初以“云水居”为斋号,尝自作《云水居记》倩力帆先生书之。记中有句云:心接流水,目极浮云,此生可寄。是与先生颇有良合也!


《与花同寂寂》林学春作

曩昔予客莆阳得先生绢本梅花,如面真佛,夜不肯寐,与花晤对直至天明。忽一日梦中得先生授写梅之法,自觉于圈花点椒处顿有所悟。迩来寒斋所藏古砚之佳者十数方,予举刀笔为青云山梅写照亦有年矣。每于夜分独坐,摩挲古砚、静读幽梅,于疏枝冷朵上窥孤山明月,如入青云之中独鹤与飞,有惠风溥畅荏苒在衣。因择佳日请物喜楼主为篆“梅花古砚楼”颜予山居,并自拟“自种梅花期白鹤,且安古砚养青云”联以副之。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也。”予汲汲于斯,盖欲踵前贤之风雅开自家之心花也。

噫!微冬心先生,吾谁与归!




《云水梅花共一山》(局部)林学春刻




《文化生活报》寸心镂木专栏

(发表于2023年第13-15期)


人物简介

PROFILE

林学春,闽侯人。现为福建省美术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书画研究会监事长,福建省艺术品行业协会书画部主任,福州市清卿薄意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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