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人的年盘
作家叶圣陶先生曾在他的小说《抗争》里这样描述：“到年底只差一个多月了，有的是这家那家的账，母亲那里，姑太太那里，都得送一副年盘。”
年盘是什么？据苏州文士顾禄记载，里巷门墙之间，百姓互以猪蹄、青鱼、果品等馈贻，称为馈岁盘，俗呼送年盘。清人潘际云《馈岁》诗如此形容：“门巷相连意气亲，送将微物亦情真。略如佳节询亲友，聊比盘餐洽比邻。”其实，将时光往前推二十多年，过年前的苏州街头，还能看到这种馈岁现象，当然盘已消失，最常见的镜头就是一条青鱼一块肉，挂在脚踏车后书包架上，或再加一两盒水果，讲法也大白话了，就叫送年货。
吴地一带，旧时赠送年货一般都是用盘来盛送，普通人家用藤编盘篮，大户人家用精编的带盖竹丝圆盘。盘状如扁鼓，涂有红漆，几个叠成一摞，用红色网绳套住，另一头同样也叠成一摞，送时需用小车推或用扁担挑着走。有些小盘则用手提着即可，后者称之为“提盘篮”，民间俗称为送年盘、馈岁盘。有意思的是，苏州人将送年盘的“送”字，念成“呆”音。记得有位老友退休后在一家私立民俗馆帮忙，有天碰到他，问在忙什么？答曰：在挖掘苏州的“堆盘”习俗。就是那种将礼品堆在盘中送到对方家里的做法，比如娶亲前给女方送彩礼，叫“堆盘”。我思量，应该念成“担盘”吧，因为那盘是一担两担挑去的，老苏州人往往用“担”来表示送。譬如送饭或送伞，以前苏州就叫“担饭”“担伞”。苏州方言中的“担”，既是动词又是量词，旧时嫁娶的彩礼行街时，人们会涌上前去看看，到底阿有多少“担”？还可作名词，例如以前的堂名担、骆驼担、茶盏担等。
继续说盘。有一种是红漆长方形的木盘（也有红木的），比竹编圆盘稍浅些，无盖。此类方盘以装食物为主，祝寿、造屋、祭拜以及冬至盘用得多一些，如今在苏州近郊的农村人家还能见到。另一种红木精制的提盘食盒，已成收藏品了，大多为长方形，三层为多。还有一种藤编的提盘篮，我家曾有过，只是看见它时，已当作小菜橱用了。古时的提盘篮有多种，送礼用的托篮，赶考时放衣物装书墨用的考篮，送菜的羹篮（旧时菜馆送外卖）……考究点的会用黄铜饰件来嵌角镶边，提梁上还雕刻精美图案，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完全是古雅的实用工艺品。
苏州地区除了婚嫁、祝寿、乔迁要用到盘以外，要算年盘文化最绵长厚重了。在冬至到立春、春节的过年期间，从冬至盘始，到送春盘、年盘、压岁盘、果子盘、年味丰富多彩，盘中滋味悠长。
先讲冬至盘。苏州人看重冬至节，在冬至前一两天，亲戚朋友之间会互以食物相赠，“提筐担盒，充斥道路，俗谓冬至盘。”大户人家用的冬至盘是红木做的，普通人家用的则是简易的竹编盘。冬至盘一般以糕团为主，也有冬酿酒、八宝饭、羊糕、酱方、蛋饺、卤菜等冬至美食。糕团中以萝卜丝馅和豆沙馅团子为多，称为冬至团，考究点的人家还会将年糕制成寓意“百事贵早立”等五种花式品种来馈赠。“百”是百果蜜糕，“事”是芡实糕，“贵”是桂花糕，“早”是枣泥拉糕，“立”是板栗糕，寓意“百虑消除，事业早成，贵在勤奋，立业成家”，都是美好祝福。
再说说春盘。古代风俗，立春之日要以韭黄等生菜和饼饵等，簇盘为食，或馈赠亲友，“立春咸作春盘尝，芦菔芹芽伴韭黄。互赠友僚同此味，果腹勿须待膏粱。”谓之春盘。春盘的文字记载最早见于汉代，与六朝元旦之五辛盘也有一定联系。故春盘或亦称辛盘。虽然春盘我没见过，但顾名思义，是跟春天有关的食物。譬如将韭黄、荠菜等鲜蔬配上薄饼放盘子里，送给亲戚朋友，寓意万物复苏、新春来到。吃时需将薄饼包上馅料，卷而吃之，或油煎而食，称“卷煎饼”或“春饼”。《吴中记》：“唐人于立春日作春饼，以春蒿、黄韭、蓼芽包之。”春饼所用馅料为嫩韭、荠菜、冬笋、萝卜等，吃时自己动手把面饼卷起来，所以吴人干脆称之为“春卷”。吃春卷又叫“咬春”，因为春卷里包的都是初春刚冒出头的时蔬，人们等于是尝了春天的滋味，故有“调羹烙饼佐春色，春到人间一卷之，二十四番风信过，纵教能画也非时”的题咏。
送年盘内容就更丰富了。吴地岁末，凡是与他人交情深厚，或曾蒙人恩惠的，或对亲人长辈们，都要备一些时物作为年节礼，也叫馈岁，吴地一带称送年盘。以前年盘一般是送青鱼、活鸡、整只猪蹆或火腿，还有橘子花生冬笋等。苏州人家送年盘还有许多细微讲究，要考虑人家需要，尽可能送些合适的东西。譬如孩子多的人家就要加送些糖果糕饼；家有老人的要另送软糯食品如蛋饺鱼丸、滋补品、藕粉软糕之类。时人有竹枝词吟道：“不计酒食与野鲜，每逢岁暮送年盘。馈赠虽少风淳厚，友邻情谊溢山川。”国人一向注重“以物寄情、以物达意”，送年盘习俗据说源自宋代，慢慢演变成了亲友之间岁末年初互赠礼品福盒的行为。
旧时除夕夜还有一仪式，即互赠“压岁盘”，盘内放上各式蜜饯糖果、糕饼瓜子、精巧果子，都是讨口彩的零食。如蜜枣象征生活甜蜜，长生果（花生）象征长寿，果子则以为橘、荔为主，象征吉利。吴县人顾禄写道：“长幼度岁，互以糕果、朱提相赉献，谓之压岁盘。”长辈会将八个铜钿串在红绳上，压在孩子枕头下，称作“压祟钿”。相传有种叫“祟”的怪物，每年除夕都出来伤害孩子，枕头下的铜钱会放出金光阳气，将祟赶跑。古人认为铜钱经百人之手，阳气很盛，晚上置于枕下，可辟邪压祟。因有守岁旧俗，祟与岁同音，慢慢演变成压岁钱。压岁钱和压岁盘，到我儿时已变简单，大人塞我几角纸币就是压岁钱；压岁盘就用一只纸盒或口袋代替了，兄妹三个都有份，里面装些长生果、芝麻糖和各种糖果蜜饯。儿时的我最喜欢吃里面的蛋黄花生和奶油咸味糖，至今滋味难忘。
提及这些零食吃局，自然想到果子盘了。年初头上，家里会有亲友来拜年，这时轮到果子盘登场。我家会搬出平时不用的精致古雅的红木果子盘，装上糖果蜜饯、瓜子花生一类吃局，摆上桌中间，屋内顿时就充满浓浓年味。我家这只红木果盘为清末民初旧物——一套正方形的九子人物彩绘果盘，绘有群仙祝寿图。九子果盘，顾名思义一共九只盘，就像九个儿子躲在红木盒的肚子里。里面的每一个盘单独拿出来，都可独立成章，而当九子相聚合拢，象征家人和谐团圆、美满无比。红木盒的盖子上嵌一块透明玻璃，一眼就能望见九子果盘里装些什么。中间那只方形盘最大，四周围绕有八只三角盘，俯视如怒放的花朵。“花朵”里可放平时不易买到的各种零食小吃如蛋黄花生、芝麻切片、花生糖、大爿瓜子、葡萄干、松粽糖、拷扁橄榄、高粱饴、小儿酥糖等，中心方盘略大，一般是放长生果的，长生果好吃易剥消耗得快，家中备得也多些。果子盒里放好糖果瓜子，仔细合上后，父母必定要叮嘱我等：“这是招待客人用的，先不要动啊。”
不管是更迭变化中的冬至盘、年盘、果盘，还是湮没在历史中的压岁盘、春盘，这些浓厚的传统民俗，温暖了我们的记忆，让我们更深切地感受到年的滋味和家的温馨，值得永远传承。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3年01月31日B07版）
